梅西的成功需要巴萨来成就,作为球队灵魂的他需要熟悉的队友积极跑动来调动对方球员,需要有人对梅西的跑位心领神会,也需要在梅西从中场和后卫之间拿球之后有配合,至少有三到四位己方球员在梅西得球之后向前冲插,撕开对方后卫的防守,同时跑位为梅西创造空间选择传球配合。

从巴萨和阿根廷国家队的不同表现就不难看出,光有梅西没有团队的默契,很难取得巨大的成功。梅西和巴萨一起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辉煌。巴萨在梅西的带领下五次夺得欧洲冠军杯,梅西更是六次摘得世界足球先生桂冠,比C罗还多一次。但当梅西成为球场上唯一被喂球的人,阿根廷国家队的队员不是在梅西希望得到球的瞬间把球传到他脚下,而是不论什么时候都尽量把球传给他的时候,梅西在球场上的活动空间就被大幅挤压,很容易被盯死。阿根廷队在梅西的率领下屡次冲击世界杯未果,只能以2021年的美洲杯聊以慰藉。

足球一直在不断进化之中,无论是打法和阵法,还是外在的商业模式。之所以巴萨能演化成一只长期以梅西为核心的球队,屡屡斩获佳绩,首先是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商业模式创新,让球星主导的足球开始大放异彩。

上世纪90年代冷战结束之后全球化的高歌猛进,让欧洲顶尖足球联赛成为全球观众追捧的电视节目,也为欧洲顶级球队带来丰厚的收入。很难想象,仅仅十年前的八十年代,足球赛在欧洲本地的电视转播都没有普及。实况转播出现以前是更为野蛮的足球时代,各种铲球犯规屡屡让球星受伤。因为球场上风险很高,受伤病困扰,球星的体育生命并不长。此外,球星也很容易被金钱和盛名所累,很快堕入纸醉金迷的生活,30岁之前淡出球坛的案例比比皆是。

而足球转播把欧洲的足球变成了风靡全球的运动,给球队和球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也培养出第一代真正的“专业”球星。

赛场上,因为电视转播技术的不断改进,犯规也有了记录,可以回放裁定,对犯规的惩罚力度更高,这些都有助于保护大牌球星免于太严重的伤病。在球场下,专业球员很注重自己的生活和形象,因为代言费和赞助费成为他们迅猛增长的收入来源。梅西能在球场上十几年如一日的持之以恒,背后是他生活的“乏味”。梅西自从十几岁搬到巴塞罗那之后,一直住在同一所房子里面。等名气响了,成为全球最挣钱的体育明星之后,他干脆把邻居的房子也买下来,拆掉修建成一个小的足球场,同时砌起高墙保护隐私。

两者相互影响,推进了正循环:球星更专业,维护形象,没有丑闻拖累,就能赚取更多的收入;同样,因为球星更受保护,如果他们坚持训练,体育生涯就可以持续地更久。这在C罗和梅西身上得到了最佳的体现,两人都已经三十五岁左右,早到了一般球员退役的年龄,虽然都在去年转会,却仍然活跃在顶级联赛的赛场。

电视转播的普及把足球变成了全球娱乐内容提供商,而大牌球星无疑提供了优质的内容和品牌号召力。如果球星能持续高效产出,对自己和球队都是双赢。

不过长期围绕梅西构建球队的巴萨,也陆续出现了一系列问题。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首先梅西成了赛场的主心骨,教练变得相对不是那么重要,也走马灯换了不少。梅西的意见主导了球员的选择,梅西在场上的想法也会影响到球队的战术安排。早期巴萨有梅西、苏亚雷斯和内马尔三剑客,梅西还没有一头独大;两者转会之后,梅西终于演变成了“尾大不掉”。梅西既然成为球队的主导,他也必须为球队的输赢承担责任,身上背负的压力更多。相应的,巴萨变懒了,在足球进化的路上落在了后面,为未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其次,巴萨也中了赢家的诅咒,自己培养青年球员的足球学院供血不足,青黄不接。并不是巴萨的足球学校办的不好,梅西就是足球学校培养出来的。问题是,虽然足球学校仍然在不断招收和培养各个不同年龄段的年轻球员,却无法培养出梅西那一代群星球员,因为足球学校直接向主队输送球员的机会基本上被切断了。

连续获得西甲和欧冠的冠军,强化了梅西球队核心的作用,既然有致赢的配方,巴萨选择不再改变,反而进一步加码,更加依赖梅西,也更加依赖梅西愿意搭档的人——很多球员和梅西一样是三十岁出头的老将——球队更新速度明显放慢。当关键位置上出现空缺的时候,球队管理层的第一反应也是在市场上花大价钱买球星,而不是启用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赢的压力让他们不再敢在年轻人身上冒险。毕竟期待18岁的新人崭露头角是在下赌注,有的人马上绽放,有的人成熟可能需要等上个三五年,但巴萨不再有以前的耐心。梅西18岁的时候就能加入巴萨打上主力,这样的机会一去不复返了。

第三,脆弱性。因为球员的成本激增,巴萨这只年收入一度超过10亿美元,号称全球最赚钱的球队,也变成了全球最脆弱的球队。随着梅西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薪资过去十年也翻了几番,从2017-2021赛季,梅西从球队得到的收入超过5亿欧元。梅西涨工资,他的老伙伴们的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令巴萨承担了巨大的资金压力。

2020年,在新冠肺炎疫情冲击下,收入骤减的巴萨一下子就陷入危险的境地。在梅西2020年赛季结束之前求去的时候,球队如果能和梅西达成妥协,以部分转会费的形式(有人估算约为1.6亿欧元)将梅西礼送出去,一方面能极大减轻薪资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给球队带来亟需的现金。

可惜,巴萨并不是一只完全市场化的球队,巴萨的主席是球迷们推选的,更像是政客。在情况还能支撑的时候,管理层很在意自己是不是那个丢掉梅西的人。一年之后,因为疫情持续,局面突然变得无法持续,尽管梅西愿意大幅减薪,管理层仍然决定“壮士断腕”,不再与梅西续约。梅西被迫黯然离开,巴萨也失去获得巨额转会费的机会,双输的结局,对于曾经的豪门团队和足球巨星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悲剧。

球王老矣,新王加冕,这是生物演进中恒久不变的道理。在高度竞争的商业场景中,同样如此。很多人认为体育和商业是两码事,其实就个人发展、组织变革、商业创新等几个维度去思考,体育能给商业非常多的启发。

梅西与巴萨的故事有助于理解我的新书《商业场景》的主题:为什么进化是重塑商业场景的原动力。

首先,梅西与巴萨的互动过程中,成就了一套让球队成为全球顶级豪门,让梅西成为全球顶级球星的范式。这一范式相互依赖,从阿根廷国家队的表现不难看出,离开团队有效的支持,梅西也孤掌难鸣。商业场景中,领导者和团队的关系,人才与组织的关系,亦是如此。

其次,巴萨的成功源自进化。巴萨青年足球学院培养出以梅西为代表的一代足球新星,成长中的巴萨愿意冒险,给新人机会,成就梅西的巴萨也成就了自己,在进化过程中碾压同侪成为霸主。

第三,进化的视角也让我们很清楚,繁荣会种下衰落的种子,成功可能导致路径依赖、风险厌恶、保守和僵化,缺乏足够的新陈代谢,直到最终被推下神坛。成功让巴萨放慢了进化的脚步,竞争让更多对手抄袭巴萨的成功经验。进化和竞争意味着任何人,包括一度的霸主,都可能不进则退。

第四,外部环境塑造商业模式的变化,复杂系统会涌现出新鲜事物。电视直播改变了顶级足球俱乐部的商业模式,让球星拥有更长的商业寿命和更强的话语权。

总结一下,理解进化所推动的商业场景的变化和重塑,足球是一个隐喻,引发许多跨界思考。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因为进化的力量。明斯基描述金融市场的理论——繁荣种下衰落的种子——或者说成功的诅咒,在许多领域都通用。无论是自满还是惰性,都会放缓进化的步伐。技术带来的变革,无论是实时转播,还是当下最火的沉浸式元宇宙体验,都会推动商业模式的创新,进而影响到组织的发展。当然,全球化带来的外部环境的剧变,无论是让足球从一项欧洲地区性的社区运动演变成为价值亿万的全球性娱乐产品,还是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导致收入的断崖式下跌,对商业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进化就是个人、组织和环境在互动中变化、竞争、变异、优选、迭代的结果。

进化是自然界推动生物发展的动能。我的新书《商业场景》借助“进化”的比喻,思考企业的管理者和组织如何适应商业场景的变化,不断发展进步。

人类社会既是自然界的延伸,又超越了简单通过变异、试错、适应、推广的循环与环境互动推动的发展,有了自主的选择,也因此获得日益加速的发展。

推动人类进步的是进化,尤其是知识的进化、创新的进化。知识和创新的进化推动了人类社会持续螺旋上升。

知识的进化依赖开放多元的思想市场、有操守有专业性的商业文明、有法治保障的市场经济、高效的资源配置,以及有效的激励机制。

同样,如果用进化论的视角去看待人类组织的变化——无论是社群、公司还是政府——不难发现,谁都逃不出生老病死新陈代谢的规律,有生机勃勃的新进者,有如日中天的霸主,也有日暮西山的衰败者。如何从历史中汲取教训,让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组织能够少犯些错误,不走弯路,做好预案,同时不做无谓的挣扎,值得管理者仔细思考,也符合进化中新陈代谢的规律。

此外,明斯基对于资本市场盛衰周期的理论同样适用于企业和国家,其核心就是在繁荣中种下危机的种子,因为繁荣导致过度扩张和骄傲自满;同样衰败之后又给下一轮兴盛积累土壤。

从进化的视角去看,没有绝对意义上最好的制度和规则,只有适合当下环境发展的制度和规则。不过,当距离越来越缩短,交流越来越频密,相互依赖越来越紧密的时候,好的演进方式应该是相互理解各自制度和规则背后的逻辑,同时又能有开放的心态去——哪怕是有选择地——拥抱制度和规则的创新。

同样,进化的视角也能让我们对改变有全新的认知。商业世界中并没有什么放诸四海皆准的金科玉律,人类进步需要不断地转换坐标。假如我们只有一种思想模式的话,人类的思想和科学就不会产生长足的进步。商业模式也是如此。

我在上一本书《超越乌卡》中,特别提到乌卡(VUCA)所代表的波动性、不确定性、复杂性和模糊性将是常态。只有用进化的视角,才能跟上甚至超越剧变。在重塑商业场景的过程中,需要我们不断颠覆一系列习以为常的假设:

1、现实与假设相符。如果我们在计划的时候无法看到未来的变化,一开始假设就错了,或者缺乏适应未来诸多可能性的灵活度,就可能刻舟求剑,甚至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而指鹿为马。

2、未来与近况相似。乌卡时代意味着未来很可能与近况不同,过去的经验很可能并不适用于未来涌现出来的新问题。破圈和跨界因此变得更重要,管理者需要从人类的广泛经验中汲取经验,比如竞技体育这样的其他领域,而不仅仅局限于商业本身。

3、短期价值必将创造长期价值。短期和长期的矛盾会变得更加突出,既要短期解决问题,求得增长,又要完成长期目标,很多时候需要做取舍。承认冲突,同时思考两个表面上矛盾的问题,是领导者必备的技能。

4、船长可以灵活地驾驶复杂的难以理解的船只。个人英雄主义在全新商业场景中可能不再有效,组织力变得更重要。未来已经没有企业航母供领导者驱使。指导不指挥,构建网络组织发挥每个知识工作者的才智变得更重要。

5、等系统性变化发生之后再去适应它才是最佳实践。在乌卡时代,等观察到系统发生变化之后,可能已经没有时间去采取行动了。有前瞻性,预判系统可能发生的变化,并提早做出预案,变得更加重要。“我们以为自己是恒定的,而世界很容易被改变,而实际情况却是,我们自己是可以被改变的,而世界则是恒定的。”美国新生代创投家纳瓦尔的这句话很好地诠释了进化的重要性。进化就是谋求自己的改变。所谓世界是恒定的,意思是作为个体,无论是管理者还是企业,都很难改变外部乌卡的世界。但他们可以改变自身,无论是组织、管理、领导力还是战略思维。

如何改变?需要转换坐标。历史上、学术上、思想上的重大突破都需要坐标的转换,商业场景中的突破也是如此。

(作者为《经济学人·商论》总编辑,本文节选自作者新著《商业场景》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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